追忆父亲百年祭(袁德礼)
发布时间:2026-09-17 16:36:01  特约记者:王彬  人气:...

文:袁德礼

我的父亲名叫袁文祥。1926年9月18日出生在盐城郭猛镇。属虎。郭猛是新四军一师二旅四团团长兼政委。1941年12月29日,郭猛烈士在唐刘河一带痛击扫荡的日寇,前沿观察敌情时不幸中弹,转移至三湾村时光荣牺牲,年仅二十八岁。解放后,盐阜百姓感念他的忠烈,把护东乡改成了郭猛乡,后来叫郭猛公社,如今是郭猛镇,英雄的名字一直沿用至今。父亲生在这片红色的土地上,骨子里也带有一股傲气与硬气。

父亲小时候家里挺贫穷,奶奶不识字,却发誓不管家里多么贫困,都要让父亲一直读到高中毕业。父亲果真没有辜负奶奶的希望,寒窗苦读九年,终于拿到高中文凭。新中国刚成立,据官方统计:全国百分之80.有的地方百分之95是文盲。父亲并非是绣花枕头一包草,他写得一手漂亮的毛笔字,文章也写得锦绣生辉,算盘打得乓乓响更精准,简直能跟我国著名军旅书法家、网红作家刘俊国老总媲美。

后来,由于时局动荡,即是有高中文凭,亦没有球用。父亲只好跑到经济发达的苏州观前街拉黄包车谋生。旧社会市井规矩森严且又胡來,允许男女浴室可混用,洗澡的时候不能大声说话,说唱戏闹,更不能东张西望,否则是要被女人揍的。这些旧闻,父亲后来偶尔讲给我们听,让我得以窥见那个年代的世态人情。

解放后,父亲来到大上海水上运输公司工作。黄浦江,吴淞江,苏州河上百舸争流,父亲以船为家。我十岁那年,有一次船在水上行走,母亲叫我在船头拉住桅杆,结果桅杆下滑,我掉进了河里。父亲一看,连忙脱下救生衣,准备跳河救我。母亲眼疾手快,把竹篙伸进河里,啪嗵啪嗵,我从水里冒出头来,正巧抓住了竹篙。大难不死,必有后福。那时候公司规章制度挺严厉,违规操作是要通报批评的。我看到,每到开学,班里总会发生淹死一二个学生的事,所以对我们水上安全管教特别严厉。

父亲多才多艺,性格也豁达。他会讲《聊斋》和鬼怪故事,讲得绘声绘色,整个公司的员工都会围坐在礼堂里听他讲。我小时候听了,晚上常常做噩梦,梦见老鬼把我抓到河里,在水底下生活一个礼拜。父亲嗓音洪亮,还会在公司表演京剧《智取威虎山》里的杨子荣,江淮剧《岳飞》也唱得慷慨悲歌,闻者动容。他的篮球打得特别好,得过上海市业余冠军,场上奔跑如飞,英姿勃发。

父亲读书的时候,跟名医学过中医。文革中,我常常看到有人患上大脸巴(痄腮)、乳腺癌,找到父亲。父亲只要在那人脸上、乳房处用墨汁在患处不断写上"消"字,患者来去不能走回头路,而且不能说谢谢,更不能收钱财,否则就不灵了。我亲眼看到父亲,治好三十多人的毛病。我对父亲说:"您可坐堂行医啦!"父亲严肃地说:"没有行医执照,非法行医是要坐牢的。"父亲心存仁术,却守着法度,这份品格让我终身难忘。

父亲教子,恩威并施。他常跟我说:"不准欺负别人,如果被人欺负你,老爸替你出这口恶气。"当时有个公司造反派头头的儿子欺负我,父亲见状上去一个背包就把他摔倒在地。造反派头头上来批评父亲,我父亲要把此事交给压缩机厂去评理。结果该厂的头头把这个父亲狠狠臭骂了一顿:"作为领导不管好自己的儿子,还来评什么理?"父亲一身正气,不畏强权,这份风骨我一辈子忘不了。我当上报社特稿记者后,

也学父亲样,敢讲敢怒,敢为民发声。

到了毕业分配,父亲把我安排进工厂上班,大弟得华便到船上工作。1986年6月,父亲快要退休了,说退休后什么都不去干了。可到了1987年,我偶尔看到父亲在新客站手拿小旗在指挥交通。"您不是说退休后生活什么都不干了吗″父亲对我说:"得华、得志你两个弟弟生活还不富裕,我还要为他俩多挣点钱。"第二天我就找到家门口针织四厂的钱厂长,让父亲在门卫工作。父亲一生爱好就是抽抽香烟,为了儿孙甘愿再打一份工,这份舂米之爱,昊天罔极。

父亲特别喜欢两个弟弟。明明他俩在德礼传媒公司上班,他还是夸他俩能干本事大。作为长子,我心里一点都不生气,知道父亲一生劳苦,晚年看到儿孙立业,心里欢喜,做长子的自然该体念父心。父亲虽有高中文凭,一生不得志也没有一句怨言,工作照样干得挺认真、挺快乐。文革中当上班长,干得更欢了。

父亲在船上工作期间从來不带草帽,从來不怕将皮肤晒黑。看到他健壮的身体,船员们纷纷效仿他,从来就听说哪个船员长期被太阳暴晒,会得皮肤癌。他们这一代人,要比我们吃得苦不知大多少呵?

上个世纪五十年代末,我至今记得一桩事,有位严家女儿高烧不退,滴水不进巳经昏迷不醒,父亲和其他员工摇了一个小时,将小女孩送住嘉定中心医院,小孩终于得救了。那时的人,阶级感情多么纯朴。人海相逢千舟过,唯有真情同舟行。

说到遗憾,有一件事我至今耿耿于怀。我父亲的弟弟——我的叔叔,1996年秋季在老家郭猛镇病故。我已经答应父亲一起去盐城奔丧,可偏偏报社总编派我去完成一项重大采访任务,没能成行。叔叔当年在郭猛供销社工作,早些年电视机、自行车都挺紧张,都是我从上海搞去给他的。他原本有个妻子,三年自然灾害的时候饿得慌,偷吃了生产队几根胡萝卜,就被迫离婚了。这绝对是个悲剧。我没能陪父亲回老家送叔叔最后一程,成了我心中永远的痛。

天不假年。1989年3月初,父亲在家门口被卡车撞得半死,送到闸北中心医院做了头颅手术,父亲躺在病床上,还能吟唱京剧《打虎上山》。闸北中心医院医生见父亲身体稍有好转,便转入街道地段医院,病情急剧恶化,抢救了一个礼拜时间,还是撒手人寰。

那个司机逃跑三个月后被公安局捉住,两个弟弟上前狠狠教训了他一顿。赔了十万块钱,全花在爸爸的住院治疗上了,可终究没能留住他的生命。

今年九月十八号是我的父亲百年诞生日,我便抽空匆匆写下这几行文字,悼念我怀才不遇且有风骨的老父亲。父亲一生,生于盐阜红色热土,长于乱世,成于沪上。上孝慈母,下育儿孙;能文能武,亦医亦艺。于公,恪尽职守;于私,仁厚传家。他的为人、他的德行、他的风范,就像江上的清风、山间的明月,永远照在我的心头。

特附诗一首,献给慈祥且有独立见解的先父:

盐阜烽烟育俊贤,

沪江击水度华年。

聊斋夜话惊儿梦,

墨字消疴济世缘。

威虎歌扬传沪上,

篮球技绝冠申阡。

百年祭罢潸然泪,

遥向沧波唤父爱。

不孝长子:袁德礼 泣叩

公元二〇二六年九月十七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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袁德礼简历:1954年4月生于上海,中国作家协会会员,报界大佬。复旦大学中文系毕业,曾于上海团市委研究室撰写内参,在新闻报,劳动报中国城市导报上洒下几多汗水。在各大报刊发表万余篇作品,粉丝逾千万;出版《袁德礼小说散文选》《百位老总谈人生》《记者写天下》《女儿袁靓》等著作,累计创作1800万字。担任军转书画院、文笔精华研究会高级顾问,青山绿水文学社总编,德礼传媒公司(国企)总裁。